母亲节特稿：这一代妈妈，不被定义，也不逃避

撰文｜别君

审稿丨熊丹成

全文约6850字，阅读大约需要10-15分钟

版权所有，请勿转载

NO.1

@水妈

80 后，当妈 16 年，有大崽、小崽两娃；

一名常年东奔西走的销售；

“不被母职绑架，也不逃避为人母亲的责任”

水妈：

“老师让大崽给爸爸妈妈打分，我拿了 30 分，这是我应得的分。”

在世俗标准里，水妈绝对算不上 “好妈妈”。

她不会早起做早餐，很少早晚接送孩子，几乎没参加过家长会，甚至偶尔会忘记孩子的考试时间。

她不会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捆绑在家庭上。

小崽出生后，恰逢家庭经济压力陡增，她毅然去往深圳，当了好几年的 “周末妈妈”。

水妈家的分工很明确：她主外，爷爷奶奶、爸爸主内。

水妈：

“当时经济压力很大，没得选，也没时间纠结愧疚、纠结陪伴缺失。”

这条路一开始走得并不顺。

大崽刚出生时，她也因初为人母而母爱格外澎湃。

小崽出生不久，家里遭遇严重的经济危机。在最难的时候她回娘家求助，却被父亲一句 “你已经嫁出去了” 彻底点醒：人这辈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所以当一份收入更好、但需要离家的工作摆在面前时，她没有丝毫犹豫。

那段时间，她半哄半劝，把日常育儿的重心，完整交到了 “人生合伙人” 手上。接送、辅导作业、日常照料，慢慢都成了爸爸的日常。

水妈：

“孩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他是爸爸，这是他应该做的…… ”

说出口的话是这样的，但事实是——她只是跳出了世俗对妈妈的单一捆绑，用自己的方式，和大小崽建立了另一种独有的联结。

在深圳的日子，她会亲手写卡片、抄诗词，每次跟大崽远程视频，大崽背诗，水妈来讲诗背后的故事和涵义。

那时候小崽还是个不认字的小不点，“遗憾缺席”该项家庭活动。

用水妈的话来说，大崽是个内秀的男孩子，有时候需要妈妈的 “强制爱”。如果直接问他兴趣爱好，多半只会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时候就需要当妈妈的 “强制决定”，大崽也会无奈接受。

（水妈带大小崽去上拳击课）

这些年销售练出来的职业技能，也被水妈活学活用在了带孩子上。

大崽第一次有寒假作业的时候，看着厚厚一摞急得要哭，她就拉着大崽一起做时间计划，把作业总量拆分到每天的固定时段。

水妈：

“我们先统计清楚有多少作业，你想先玩还是先写，自己选。只要按时完成，剩下的时间全是你的。”

从那之后，每到寒暑假，作业计划都是兄弟俩自己做，哥哥带着弟弟一起完成。

水妈家里有一条家教：不能出现 “哥哥让弟弟”。

水妈：

“村里面有谁问大小崽‘妈妈更爱谁’、‘妈妈有了哥哥/弟弟就不爱你了’这种话，我当场就骂人。”

兄弟俩的感情格外好。

水妈从来不会教大的要让着小的，反而会有意识地 “双边委托” 他们互相保护。

水妈：

“出去玩你们两个要看住对方，保证不离开我的视线，不然一人跑一边，妈妈哪边都追不上。”

水妈直言，她不深度参与孩子的学习，也不会过度干涉他们的学习计划。她要做的，是在孩子需要的时候，给他们可行的解决方案。

婆婆曾表达过希望她在家带孩子的想法。

聊到这里，绕不开每个妈妈都会遇到的婆媳矛盾。

但水妈的处理方式，格外智慧。

水妈：

“我比较幸运，我婆婆性格比较温和。当时她反对我出去工作，我就跟她说：我也支持你去工作。”

就这一句话，婆婆松口了。

我们当时猜想，“我支持你” 是突破口，或许这句话背后，也藏着婆婆未曾实现的人生选择。

不过在育儿上面，两代人终究避免不了分歧。

水妈：

“她也生气过，也骂过我。但她骂我的时候，我就叫她儿子去听。我没有亲耳听到，就不会往心里去，不然心里会留一道痕。”

“只要出发点是为孩子好，一切听她的…… 我不会跟她吵架，吵架会让智商归零…… 既然把孩子交给她带，就要尊重一些传统的育儿方式……”

水妈回泉州工作已经有三四年了，跟大崽的关系还是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疏离。

我没有问她 “遗不遗憾” 这种煽情的问题，我问了一个更世俗的问题：你怎么看待 “好妈妈”这个评价？

问完之后，我们俩都笑了。

水妈：

“世俗意义上，我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但我对自己挺满意的…… 是不是好妈妈是孩子评价的，但我想成为什么，我说了算。小孩的评价，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也尊重他们的情感。”

而对于热议的母职二字，水妈有着很清醒的界定：

不被世俗的母职绑架，也不逃避为人母亲的责任。

她始终认为，育儿从来都是一个家庭的责任和义务。

水妈：

“小孩子是一定需要有人照顾的，既然一个家有六个人，每个人均摊一下，每天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为什么非要某一个人全身心去奉献？”

她拒绝的，从来不是做妈妈，而是被规训、被捆绑的过度母职。

不必活成别人眼里的满分妈妈，自洽、清醒、各司其职，就是她给自己最好的答案。

NO.2

@小冯

90 后，当妈快满6年，有年糕、海苔两娃；

会摄影爱Brunch的自由职业；

“为什么要把当妈妈和做自己完全对立起来？

当妈妈也是自己的一部分。”

“Hello，我是懂一点摄影、会一点营养学，做过新媒体、开过甜品店、养了两个男娃，鸡娃不如鸡自己的小冯。”

养娃路上，小冯最想感谢的是自己的妈妈——阿美。

阿美是非常独特的70后妈妈。

小冯初中追星，阿美带着她从厦门直飞北京，在大雨滂沱中狂奔进会场，在现场跟着一起喊“安可（再来一首）”；高中小冯因为成绩不好经常失眠，阿美会像小时候抱着她睡觉，安慰她。

小冯怀年糕（第一胎）是在疫情时候，那时候工厂停工，阿美也不想上班了，索性直接退休，成了小冯的 “专属育儿搭子”。

小冯：

“阿美离家出走过，所以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对她 来说也是有非常大的吸引力，她也很想要去做自己。但是我现在也不得不拉住了她的手，让她暂时先留在家里面帮我。”

年糕和海苔是小冯和阿美通力合作带大的。

年糕是个高敏感小朋友，一岁还不到的时候就表现出了超强的内在秩序感，他有他内在的小世界，稍微打乱他的节奏就会崩溃大哭，是小冯朋友圈里远近驰名的“难带娃”。

对比哥哥，海苔小时候简直就是天使宝宝，谁来逗逗他，像小葡萄一样的大眼睛会笑得非常可爱。但上了小班的他却变得跟妈妈难舍难分起来，每天早上哄他上学就足够让小冯崩溃。

好在擅长正向引导的阿美，会及时出来稳住即将崩溃的局面，用“你已经很厉害了，最近在学校表现有多好”之类的正向鼓励的话语，让海苔顺利上学。

有时候小冯也会觉得自己占用了阿美太多的退休时间，她也很希望阿美可以自由自在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尤其是看电影《出走的决心》时，更加感同身受。

所以她在当全职妈妈四年后，选择做一名自由职业，为了拥有更自由的时间，来平衡家庭与工作。

小冯：

“工作跟生活真的是没有办法平衡的。如果要平衡的话，最后牺牲的就是自己的健康。我不想牺牲自己的健康，所以就牺牲掉一些工作方面的进展。”

她会把上学和放学当成明确的分界线：白天孩子上学的时间完全属于自己，处理工作、见客户；放学之后就专心陪孩子。她还学会了 “从不需要我在场的时间里挖工作时间”—— 比如孩子上补习班，就交给阿美去接送（“她可以坐在那边刷手机”），自己出门处理工作；阿美有排练，她就放下所有工作专心带娃。

在接力这件事上，小冯家已经磨练出了默契。

印象最深的是上次阿美头痛去急诊挂水，她刚好约了一个谈了很久的客户。等冯爸爸赶过来的时候，她跟爸爸说 “给我 20 分钟”，就跑去给客户录单。

小冯：

“那时候真的觉得，家庭人多就是一个反脆弱的结构，多一个人手，就多一份底气，不会一件事砸下来，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小冯近期早餐，吃完奔赴工作

虽然离开甜品行已经7年，但做水波蛋的记忆还留在肌肉里

在年糕和海苔都上了幼儿园后，每年寒暑假小冯会把两个娃送到爸爸身边，由爷爷奶奶来带，让自己和阿美得以拥有一个假期。

小冯：

“这个时间可以给我和阿美喘口气。育儿本来就是一个不断离妈妈越来越远的过程，他们开心，我们也开心。”

小冯和先生是长期两地分居，从大学开始就是异地（目前也没有结束异地的意思）。除了在新手爸妈阶段，小冯和先生基本不存在矛盾冲突。

小冯：

“他不在场有一个好处就在于我能够在育儿这件事情上有更多的话语权。”

当然朱先生也不是完全缺位。

海苔一岁左右的时候，他转业回家待了大半年，那段时间会主动承担陪玩的责任。只是跟所有爸爸一样，偷懒是本能——带娃就是给个手机、开个电视，自己在旁边泡茶。

但整体上来说，只要放假他就会过来，而且也愿意带孩子，跟他们玩。

小朋友们跟他的关系也不错。尤其是年糕开始萌发性意识后，这件事交给爸爸来答疑解惑是最合适的。

小冯：

“其实不要有期待，他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好在有阿美。

小冯说，阿美是个非常会表现爱的人，她不会说出来，但她会在各种行为上表现出来，不管是小时候的追星，复旦毕业英国留学后却选择去开甜品店，还是现在做一名保险经纪人，都离不开阿美的支持。

正因为有阿美，小冯在这几年无数次回望过童年时期的自己，对于如何做一名妈妈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全职带娃的时候，她去考了营养师资格证，学习育儿心理学。

小冯：

“我很反对网上将当妈妈和做自己完全对立起来的言论。妈妈这个身份，本来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它不是你的枷锁，是让你变得更丰盈的存在。”

“当妈妈会让人生长出完全不同的一部分…很多关于人生课题，是有了孩子之后才会去思考的，很多经历是有了孩子才会有的…比如，思考生命的意义，思考大脑是怎么发育，思考前额叶怎么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当你在思考，你的人生就在往前……所以当全职妈妈，根本不会和社会脱轨。”

因为小冯和阿美一直坚持用鼓励的方式来教育孩子，也逐渐改变了认为孩子难带就该严厉管教（“打一顿就好了”）的小冯爸爸。

“封建”大家长的冯爸现在也逐渐改变以前打压式教育的方式，开始学会在公开场合支持小冯做保险经纪人；在年糕和海苔不愿意跟人打招呼的时候，他会说因为小朋友的性格比较独特。

年糕送给小冯的画和积木

#一个理工直男的心意——to：小冯

小冯：

“在有小孩的情况下，还是要想办法去规避一些冲突，不能陷在尖锐的关系里面。很多时候家庭的和谐，是需要去做平衡和取舍。”

哪怕拥有阿美这样“绝顶”的育儿搭子，在做全职妈妈期间，小冯也有过无数次濒临崩溃的时刻，耳边也充斥过无数质疑的声音。

时过境迁——

“感谢自己。”

“感谢两个拥有无限爱的妈妈。”

但在年糕和海苔还特别小的时候，小冯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对死亡的恐惧。这份恐惧仿佛与生俱来，在她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存在。有了孩子之后，这份恐惧更加剧烈。

她又不得不去面对。

当年糕和海苔开始有自我意识时，小朋友也开始在理解什么是离别、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

小冯：

“这就逼着你一定要去认真的学习死亡，认真的去面对这件事情，认真的对他们去做一个生命的教育。在学习的过程中，我反而会消解掉部分对死亡的恐惧。所以我觉得有小朋友还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我希望我的朋友们可以在我的那个葬礼上面讲脱口秀、开吐槽大会。”

六年时间，小冯没有变成万能妈妈，更不是完美妈妈。

她只是更努力地往前奔跑，更热烈地迎向生命，尽可能让阳光照亮内心每一寸。

NO.3

@丹妞

90 后，当妈7年，育有女宝：直直；

主动选择阶段性全职陪伴；

“我希望她以后什么话都能跟我说，

永远当一个‘快乐小狗’。”

采访过程中，我曾经问过水妈，对于被“母职焦虑”困扰的妈妈说什么？

水妈说：

“不是她们不想成为我这样，只是她们没得选，我的背后是有很多支撑的，是我周围朋友、家人、工作经历支撑我走到这里，我也苦过，但如果一直回忆这些苦，就是一辈子都在受苦，很多瞬间我都在努力抓住机会。”

每一位成为妈妈的女性，都有其独特的人生体验。

或许低沉过，或许迷茫过，更甚至于抑郁过，但无论何时，希望你一直拥有把自己带出泥滩的勇气。

小冯说：“育儿是一场修行。”

丹妞说：“孩子成长每一天，我也在成长。”